约会(小说)

杜杜

 

闹铃响的时侯,水秀已经在卫生间往脸上擦粉底霜了。和一个基本陌生的男人到遥远的雪山约会一天,着实激动人心,这激动轻而易举地驱走了水秀一整夜的睡眠。

Edward六点钟开车来接水秀之前,这个不爱梳妆打扮的女子竟然在镜子面前挥舞着胭脂口红眉笔奋斗了半个多小时。完工的时候,镜子里那张白是白红是红的脸蛋比刚摘下的苹果还好看,黑发油油亮亮地包着这颗诱人的小苹果,美呀。水秀冲着镜子笑了笑,小酒坑儿打了个小褶,苹果的鲜嫩就快滴出水了。

车灯远远地刺进黎明前的黑暗,车里很暖和。Billy Joe尖锐的摇滚乐让水秀感觉莫名的温暖和兴奋,她的脸却一如既往地恬静着。Edward目视前方,安静地把持着方向盘,偶尔扭头看一眼水秀,就淡淡地笑笑,笑得收敛,和水秀还回来的微笑扭捏在一起,两人就同时避开目光,各自心跳着沉入自己的安静里。这时,语言对这两个人都显得很多余。

“你睡会儿吧?还要开三个多小时呢,把椅子放倒,我换个软音乐给你听。”Edward终于开了口。

“好的,只要你不介意。”水秀抿了抿嘴儿,嘴角的小酒窝儿里汪满了羞怯和顺服。

Enya空明超尘的音乐渐渐使水秀的心跳镇静下来,伴着车身的轻微颠簸,水秀的头脑渐入梦境。“Edward, Edward!”水秀的心在半梦半醒中重复着他的名字,三个小时不知不觉就晕乎过去了。

水秀虽然是在加拿大土生土长的第二代华人,却仍然保存着亚洲女孩天然的腼腆沉静。好友把这个虎背熊腰却同样腼腆的白人小伙子介绍给水秀时说,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儿,靠自己谁也别想成家立业,二十好几了,赶紧约会吧。

Edward憨厚的相貌和张嘴就笑的模样让水秀觉得踏实亲近,水秀的白净、羞怯也让Edward觉得舒服诱人。知道水秀在学滑雪,第一次约会,Edward就邀请她去云山滑雪,这座山有着漫长而美丽的林间雪道。

林间雪道载着二人初次约会的沉重使命,优美地盘旋在成片雾松的环抱之中。从山顶俯望,晶莹剔透的雾松林一簇又一簇点缀在蓝天白云之间,远处白光点点的冰河银带逶迤,近处彩色滑雪服疏忽间飘然风逝。雪与松、天与人,干干净净地合而为一,有什么愁情和不安会在这高山之巅、白雪之岭存留不去呢?

水秀和Edward在山顶的风中对视,笑容的扭捏轻易地被眼前的美景、耳边的清风扫荡一空。茶色防风镜挡不住水秀明亮的双眼,她大声地喊道:“对不起,只敢走绿道呀!”Edward白牙一咧,同样大声地答:“走吧,我跟着你!”

云山一截截在脚下雪板的飞驰中矮下去的时候,Edward的眼睛始终牵挂着水秀略微生硬的身体,一路耐心地在她身前身后小心起伏。Edward忽低忽高矫健的身姿像一幅画挂在面前时,水秀就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画努力滑行,心中莫名地踏实松弛,等那画儿倏忽停在了身后,紧张立刻油然而生,双腿僵硬,背后那对眼睛烧得她心虚。下了半座山,她终于刺啦转身停下,说:“你就别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了,你就在前面滑,好吗?我跟着你!”

水秀的心飘在雪上、浮在风中,知觉自由地随着身体的摆动翱翔着,Edward显然很乐于简单地示范,水秀的信赖让他兴高采烈。虽然隔着棉衣,还是可以感到他的心和身体一样的热气腾腾。

等缆车时,Edward摘了防风镜拉下头罩,露出一张快乐的脸,声音从那群快乐的白牙里冲出来:“你滑得很好,身体再放松些就更好了,要不要试试蓝道?我感觉你行。拐大弯滑就没问题,反正有我呢!”水秀也摘了风镜,看着Edward憨厚的笑脸,眼神温柔一闪,摇头说:“别,我还是滑绿道吧,这么大的山,不敢。你去滑黑道吧,我在山顶等你滑几圈。”

Edward没去滑黑道,约会是两个人的事儿,Edward不舍得耽误公共时间,心甘情愿在绿道上忽悠着,给水秀当保镖兼教练。两人又滑了几圈,这个坡那个坎这个拐弯那个分叉都滑得精熟。水秀浑身泛软,双腿开始打颤,两人才觉得饿了,回山顶大厅里吃饭。

水秀有个爱喝水的毛病,紧张了、兴奋了、焦急了都会喝得更多。虽然山上山下这大半天风里并肩、雪上携手地度过,摘了头盔眼镜,对面这么一坐,水秀还是把一颗苹果脸红得娇嫩异常。一顿饭吃完,水秀成全了一瓶矿泉水、一瓶橙汁、两碗蘑菇浓汤。Edward没忍住,问:“你不吃干的,只吃稀的?”水秀的苹果脸就红的只等丰收了,答:“嗯,最爱喝稀的,我妈说我省饭,好养活。”Edward重复着那句“easy to be fed?”乐得老大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大厅里的嘈杂人声再喧嚣也比不过面前这颗安静的小苹果能乱了人心。

武装好,两人又滑了两圈,水秀左脚踝骨却开始隐隐作疼,Edward说:“那就别滑了,可能是用力不均匀,休息休息会好的,时间也不早了。”

水秀一瘸一拐进了大厅,急急忙忙坐下脱鞋,踝骨腕痛得拔不出来,苹果脸就灰了,鼻梁皱出一堆褶子,被头盔压扁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额上。Edward没说话,大大的人已经蹲了下来,一手握紧水秀的小腿腕端,一手握着硬邦邦的雪靴底子,顺劲儿两头一拽,那只玉脚就滑了出来。虽然穿了厚厚的毛袜子,好看的小脚还是让Edward不知所措了一下,水秀的苹果脸瞬间恢复了红颜色,她俯视,Edward抬头,两人的目光交叉一电,刷地就分开了。Edward站起身,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憨憨地立着,手脚都没处放了,停了一会儿,才说:“松驰一下,血液畅通,一会儿就好了。你还想喝汤吗?我去买吧。”

水秀喝足了汤,通体热乎,心不再狂跳,起身摇晃着去了趟洗手间。再出现在Edward面前的小女子,头发齐齐整整地扎着马尾巴,苹果脸干净得透了明,微微一笑就汪了满酒窝的温柔。Edward赶紧低身收拾背包,头被水秀晃得眩晕。

两人上路的时候,雪场也在打烊。天还亮着,风却大了起来,自由自在的雪片四散飘着,成群结队迎着车窗扑过来。Edward抽出一张Sarah  Mclachlan CD放起来,那柔美舒缓的声音把两人的耳朵和心都熨得软软的。Edward说:“你想睡就睡吧,这雪看样子越下越大,开不快了。”水秀不想睡,盯着那些奋不顾身的雪花越来越密地抽打着车窗,和雨刷频率协调地扭摆躲闪着,眼神就呆了。窗外是肆无忌惮的大雪,身边是Edward明火壁炉般的温度。水秀不知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在吞噬自己。

路越来越难走了,大雪慷慨地覆盖路面,两条车道没了分界线,变做一条,被前面走过的车辆开出两条模糊的车轱辘印子。“我胆小,你慢慢开,好吗?”水秀颤微微地说,声音灌了蜜,细声细气娇滴滴的。Edward憨憨地笑了,侧过脸说:“放心,安全第一。”

天渐渐地黑了,风雪包裹着车辆,车灯昏黄地照出几米模糊不安的路面,雪花飞旋,车速很慢。水秀没话找话地扯出些话头儿,单位了,同事了,天气了,旅游了,运动了等等,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着话头儿,上车时买的水就被水秀几个咕咚喝光了。

小腹紧张起来的时候,车刚行了一半路程,两侧的树林在纷纷大雪背后黑须须地静默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水秀暗自安抚自己,挺着啊,忍着啊!要争气!千万别坏事!

“这么难走,你估计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水秀假装满不经心地问。

“至少两小时吧。”

两小时?两小时?120分钟?7200秒?天!水秀迅速计算着,眼睛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她对自己肚子的忍耐力完全没有信心。

“嗯,你开车一定累了吧?要不,我们到下一个路口停下休息一会儿?”水秀试探着问。

“我不累,刚开过去一个叉路口。你要是想下车歇,我们到了T城,拐一下,那儿有个麦当劳,看这路况,怎么也得1个小时才能开到。”Edward说完,扭头看了水秀一眼,很宽厚地笑着。

仪表盘上的时间每跳过一分钟,水秀的眼睛就烫一下。她的小腹在这每一分钟的前进中持续而无情地膨胀着。她已经顾不得挑拣话头儿说话了,小腹的感觉吸引了她所有的知觉和注意力,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腹部有这么的沉重,这么的庞大而令人厌倦,她几乎要愤怒了,可是又没有愤怒的对象。时间仍然不紧不慢地嘀嗒嘀嗒踱着方步,该死的大雪!该死的车速!

她夹紧两腿,一动不动,生怕一不小心,那个膨胀部位强大的疏通欲望会决堤。

Edward见水秀静默着,主动担当了挑拣话头的重担,水秀却只是“嗯”“啊”“yes”“no”地应付着。15分钟之后,Edward扭头看水秀,就被那张憋红的小脸异常严肃紧张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没事儿吧?”

“嗯,有事儿!”水秀彻底投降,苹果脸红得过了头,酱紫了。“我,我,我喝水太多了,想上厕所,憋不住了!”

Edward抚着方向盘的手猛抖了一下,他赶紧抽回目光,忍住心中的大笑,尽量目视前方,说:“那,那,那我们就只好停在路边了,反正天黑雪大,没人看见的。”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靠了边。

水秀推开车门迈了出去,左脚一踏到地上,脚腕就钻心地疼起来。外面的大雪比在车里看到的小了很多,柔柔地湿着她的脸,空气清新,令人格外舒畅。她迫不及待地观察了一下局势,车停在路边,旁边树林要下个大坡才能过去,大坡上的积雪深浅不知。水秀甩了甩自己疼痛的脚腕,回头看了看车身,嗯,这个大家伙倒是遮人耳目,越靠近车身越不易被驶过的车辆察觉。想着,水秀已经手脚麻利地宽衣解带了,蹲下的时候,水秀的左脚痛得立不住,就把重心移在右脚上,悬空了左脚,让屁股搭在车门下端鼓出的金属横杠上借了力。

眼前的积雪迅速地融化着,形成着越来越大的暗色圆圈。前所未有的松弛席卷了水秀。人们总是握紧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只有这件事儿你愿意如此慷慨地撒手,多么痛快的释放呀!水秀想着,苹果脸开心地舒展着......

Edward在车里耐心地等着,脸上挂着隐忍的笑容。女人,就是慢,公共场所的女卫生间总是排长队。可是,不对呀,是喝水喝多了,不是吃饭吃多了呀?他抬手按开那侧的车窗,大声问,“你没事儿吧?”

水秀的声音是在一分钟之后从窗户底下响起来的,“我,我,太对不起了!我,我,起不来了,我需要帮助。”

Edward下了车,就听水秀对他喊,“你转过来的时候得闭上眼睛,听到了?”

Edward转到水秀这一侧,就乖乖地闭了眼睛,说:“我闭着眼睛呢,你怎么了?要我拉你一把吗?伸手给我。”

“不行,千万别拉我,我,我,我的屁股冻在车上了,没办法了!”水秀的声音像碎了的玻璃,哭唏唏地尖锐着。

Edward憋住突如其来的大笑,半天说不出话来,浑身笑得抖散了,又不敢出声,闭着的眼睛几乎溢出了眼泪。

“你倒是帮我想想法子呀!”水秀显然是急坏了。

Edward终于止了笑,想了想,说,“化开呗,还有什么办法?”

“说的容易,怎么化?”水秀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冻的,急的,还是羞的。

“要是有温水就......Edward自言自语道。话没说完就顿住了,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

水秀的思想在那句话的停顿中迅速地旋转着,她的脸几乎一下子就低得埋进了雪地,即使埋进雪地又怎么能消除这史无前例的火烫的羞怯之心?

风很冷,水秀撑着自己尴尬的姿势,牙齿打着颤,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冻成冰雕了。她叹了口气,小声说,“唉!你还等什么?你,你,你就来化吧。”

Edward说,“那我得睁开眼睛,我连你的位置还没看见呢,总不能浇到不该浇的地方吧?浪费了,就再没有了。”

“不许你笑话我!”水秀怯怯地说。

“怎么会?”Edward一边解开裤子的前门扣,一边忍住笑,把自己的心情庄重地缕了缕,搞得任重道远了,这才睁了眼。那半截搭在车门杠上的一团白肉就那样在眼前坦坦白白地一览无余了......

那股温暖的热流化开水秀与汽车的连接时,也化开了紧紧缠绕两人的那层整天包裹着的羞怯。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两个人的心却很热很热,和那股热流一起灼烫着......

漫天大雪,一辆驶过的车灯在飞雪中朦胧扫过,灰朦朦的光束里一对拥抱着的恋人正站在路边的车旁,深情地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