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个大树的图画
杜杜
累,是晚上倒在床上的一刹那,唯一想不顾一切抛弃的东西。这东西常常在深夜的梦境里,在万籁寂静的钟表滴答声中,缓慢地从身体里逐渐消散。醒着的我总是和它亲密地作着伴,赶也赶不走,但我从不抱怨。
工作了一天,回头一看,和客人朋友聊了人、聊了事、聊了心,装了许多别人的甜蜜或苦涩,变成了浓浓的血液流在自己的身体里,真挚的友情比赚到的钱更加珍贵。虽然累了身体,却松了心情,建筑了一座友情大厦—-女人的那方晶莹的五彩世界。赚钱少,心里也就十分自然而平安。睡前敲了几个电邮,算是交待心里一份帐。世界就是这样在安静中千丝万缕地缠绕着的,不同的角落正在瞬间因了这些邮件涌出许多浪漫和惦记。
Body不会欺骗,终于顶不住了。嗓子疼得要四分五裂,一团粘稠挤在喉间。疾病面前人人平等,都是弱者,毫无商量,增多的白血球不给你争辩的机会。早早上床,睡眠是治病的良药,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放下红白血球的战斗,也放下心中所有的战争,睡觉。天天该做的事,停了一晚,又能怎样?明天,窗外的天空不是又照样朦朦胧胧地亮起来嘛?日复一日,就是这样。睡眠真好,因为无法控制睡眠的内容。人总想控制,自己、别人、小社会和大世界,所以很累。睡吧,不去控制anything,就远离了累。
睁眼时,第一件事总是感谢上帝给我面对所有真实的勇气和力量,感谢新的一天,感谢忙碌,感谢疾病,感谢所有一切。感谢的时侯,心会微笑,这一天于是总在感谢中微笑着拉开序幕。
许多大陆来的朋友从小在成功成仁、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教育下成长出来,见我认认真真地把客人当亲友,漫不经心地做生意,免不了啧啧啧长吁短叹: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放着手艺不用,有钱不赚,怎么能如此想得开?西人朋友大多enjoy life,明天没饭吃今天不忧愁,见面就劝:Slow down! Life is so short, why do you always work so hard?
夹在东西文化的缝隙里,我立得很直。东,偏不得,一只欲望的大缸,没有满的时侯,俗且累。西,依不得,一场盛大Party, 结束时只有繁华散尽的萧条寂寞,虚且浮。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本应有个林黛钗、薛宝黛之流的中间人物才好平复贾大园子里那许多无奈。
平衡地站立,十分艰难。我愿以小树的姿态努力,在风中挺直腰板,因为心里有个大树的图画,任凭风往哪边刮,它未来粗壮的树干都会稳定地支撑,绝不再随风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