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墙里的世界(诗集自序)
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不可能成为诗的主人。喜欢幻想,与生俱来,诗歌于是在我心里有了生根的土壤。长出诗的树林,却经历了很多岁月的风雨与人世的喧嚣。
童年时最早的幻想记忆是在一个临睡的晚上,躺在床上凝望着有点儿脏的房顶,我想,共产主义是什么样子呢?那时在我幼小的心中共产主义就是幸福生活的终点。眼前于是出现了一个一面墙全是书,三面墙都是玻璃的房子,房顶上有几百个不同的小门儿,床上有一大排控制小门儿的按钮,不用起床,躺着一按,吃的喝的玩儿的乐的穿的用的就都从不同的小门儿里落下来满足了需求。玻璃墙外是无边的盛开的花园,花园外有森林密密地包裹着,严丝合缝,整个图画里好像没有别人的存在,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这个白日梦喜欢在清醒的时刻重复。
现在回头看,那是个渴望不劳而获、好吃懒做的美梦,又是个充满唯美意识而相当孤独的画面。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容易接近灵异世界的人,不敢过多尝试,恐怕走火入魔。对于这种童年时构造的白日梦,因为重复,我相信有一种和真实人生相关的暗示和牵连。
人生走了几十年,成家立业之后的我一直过着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生活,与好吃懒做、不劳而获截然相反,那童年梦境里关于物质而现实的部分应了逆反的缘,注定我这生偷懒不得。很多人以为我这种先天条件还勉强算得上优越的女性应该很容易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我却天生有种自虐倾向,最喜劳动,凡事事必亲躬,更不在乎低三下四伺候人,凡需使用四肢和身体的活动都学得快做得好,勤快而兴高采烈地咧着嘴守着自己的劳碌命,生活其乐融融,满心欢喜地带着桔色的眼镜儿看世界,一切都好像罩在太阳下面,红红火火明明亮亮的。
然而夜深人静,静静抚摸自己走过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那轻松得一按按钮就吃喝无忧窗外电闪雷鸣窗内悠闲平静与世隔绝地上天堂的幻想就默然呈现。桔色眼镜摘掉了,现实与幻想的缺陷与冲突成倍地放大出来,这种冲突使人痛苦而不满足。
那个重复的白日梦里,玻璃墙、鲜花、森林、杳无人烟的唯美画面,我始终认定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暗示,一个美丽而孤独的常青世界,虚无缥缈的世外桃源。这个部分在日常生活里不为人睹,深深掩埋在静夜的空隙、心的角落。一个孤独的女子总是在夜间游离于现实与虚幻之间,在真与假的缠绕中揪扯不清,那玻璃墙里的世界就很有点苦涩而凄凉的滋味流溢充满。那时,诗歌常常就会涌出,穿一件微苦的外衣。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里有写日记和写诗的欲望时,都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所以早年写的诗歌,总可以看到痛苦、彷徨、不安、不满、无奈、无助的影子。
从高中时开始写第一首诗,并有诗作在杂志上发表,以及后来在大学里参加诗赛获奖,再后来十几年来疲于奔命疏于涂鸦的文字荒无年月,我写的诗歌非常有限,又散失各地,保留下来的几首看着都充满无奈的滋味,尽管诗歌下面总还掩藏着抗争的勇气。比如那首大学时获奖的短诗,现在只记得几句:“孤独是一张网/到处是窟窿/没一个出的去,”毕竟有个“出”字来表达想冲出孤独的欲望和努力,还算不让现在的自己重读时太过失望。
诗写得虽然多得够出诗集,我却深知自己只是个诗歌的门外汉。
苦于记性不好,从小没有记忆的习惯,停留在脑袋里的货色少得可怜。读书如流水,水过风吹,水痕全无,又是空白一张。与人交谈,很没文化,因为断断没有引经据典的文绉绉语言大珠小珠落玉盘。
上天公平,万物守恒。没有良好记忆的我于是有了很多空白的大脑用来多愁善感和尽情想象,生活里的点滴都会触发感动,风平浪静的外表下常常藏着惊涛骇浪与万马奔腾。大到人间冷暖、世俗风情,小到草叶飘摇、沙漏掌心,一切客观上五官可以知觉的,抽象的大脑可以思想的,都会令我走神儿。很久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这些走掉的“神儿”是诗歌创作最宝贵的财富。
我不相信诗歌是个仅靠激情就可成就的文体,自己写的很多诗歌除了激情更多的是踏实写作与潜心酝酿的栽培成果,不是顺手可采的路边野花,而是施肥浇水滴滴汗水换来的满园春色,正应了那句“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一个写手综有千万诗歌的豪情,没有一份坐下来冥思苦想左右斟酌的细致与耐心,那些豪情必然像放走的精子,怎么都变不成孩子。唯有那一个最迅捷最健康最积极地奔向目标的,才可造就生命。
我创作诗歌欲望最强的时期是二零零七年底二零零八年初的半年里,诗歌在脑子里细胞一样密集,走路、吃饭、工作、干家务的时时刻刻都可能有诗歌的火花迸出,可惜不能一一记录,否则,诗歌的海洋定会决堤。生活的点点滴滴、阅读的丝毫感受、近处的人和事,远处的故事和想象都多少变了些诗句出来。
始终认为诗是一种凝聚,精神的凝聚,情操的凝聚,经历的凝聚,认识的凝聚。三言五语,可以跨越世纪,展示现实与未来,亦可斜风细雨,述说世间人情冷暖。而诗句的简练、涵义的凝聚则给写手与读者大大的留白,可以使人生自由的空间感在诗行的空隙中实现。有幸能有一颗爱诗的心,世界便因此充满幻想空间与真实滋味。
这本诗集中的诗篇,不论是情诗、言志咏物诗、睹景生情诗、还是记人记事诗,读来虽感同身受,很多却都是因道听途说的动人故事激发诗情而做,以一己之身之心,思万千苦辣甘甜。有时为写一首诗,泪一行行流,比诗行还难数清。
比如《狂奔的心跳》,是在听一首叫“天天”的流行歌曲时荡起的情感波浪堆涌出的诗行,歌词与曲调恰如其分地触摸着我敏感的心,那一刻觉得自己溶进了歌曲,歌曲也溶进了我,我就是那唱歌的人,歌里唱的就是我,诗行里自然真情充溢,于是有了“我想要你在我身边/烧我至灰烬/完成贞德的殉道,一分钟的真诚/够我久久的信靠”这些诗句。
因为听歌,我经常会化作各种各样的歌中人,音乐使我和假想而变幻的世界密不可分,使我飞越自己的躯壳与灵魂,进入“我”之外的人生,那是一种完全诗化的境界,离生活很近,却又很远,很真实,也很虚无。
又比如《孩子孩子你回来》,是汶川大地震后看到网上一组孩子的残臂断肢裸露在废墟之上的凄凉照片时有感而作,当时把自己想象成了失去孩子的那个母亲,心如刀绞,涕泪横流。因为哭泣得太久,诗写完,头晕眼花,好像半死,两三天才逐渐恢复正常生活。用这样的心力去写诗,诗还写得不动人,恐怕就太失败了。
还有一些诗是与诗友和诗时灵感激发而作,因为有他人诗歌的刺激,诗意总能在短时间内形成,快速而富新意的诗歌这时比较容易诞生。比如《三月的春风》是针对网友闲雅所作的同名诗歌而作,“不能用冬雪融化春的沉重记忆/就用人造的胭脂/涂抹郁金香土壤下的根苞”虽然是臆造的情景,却隐含渥太华这年冬季漫长无奈对人们心理造成的沉重影响,以及对春暖花开热切的渴望。
比较有趣的一段经历是有段时间迷恋渥太华本地的一个网络论坛似水流年,一打开那个网,看到有趣的贴子,写打油诗的欲望就波澜壮阔起来。往往一个贴子贴出来,不到十分钟就可以写出一首还算像样的打油诗来跟贴,出手之快之娴熟连自己也吃惊,写完常常怀疑这个脑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因为打得太多,曾被人戏称为没什么稀罕的“打水诗”。现在回头看,有些诗的意境蛮好,如此通俗地、油条地露面,倒别有几分情趣。选择性收入这些打油诗,觉得像是让端庄淑女的脸上放出媚眼的流盼,诗集立刻提了几分神出来,与生活更接近了,去了那诗歌所谓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能够脱开自己单纯的小空间模拟彼时彼景彼人彼思来创作诗歌,要源于自己感情世界超常的敏感与多情以及不算浅薄的经历和比较勤于思考的头脑。丰富的人生经历和体会应该是诗歌创作的又一个不可多得的财富吧。
在我写诗的高峰期,不能不提的一个人是对我诗歌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的人,渥太华加华侨报《杜杜之窗》和《丽都诗情》专栏所在的文艺版编辑刘以嵩老师。遇到刘老师之前,我写诗只重抒情,全不在乎韵脚、格式与规范。刘老师深厚扎实的古典诗词功底是那书香门第的家庭在他幼年时造就给他的,使他对诗歌的韵律情有独钟。他罕见的博闻强记更使他在阐述诗歌精髓、意境、韵律等问题时可以迅速地旁征博引,几千首诗词在他头脑里形成的巨大课堂对我的诗词写作起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这本诗集里的大部分诗歌比较注意押韵,源出于此。他对我的文学写作持久如一的爱护、认可和鼓励,更激励着我的创作。诗集最后部分的《古词小集》就是在刘老师的直接点化中修改完成的。遗憾的是我对学习古诗词的兴趣仅仅停留在诵读与欣赏,认真学习、领会和掌握还有待时日,千里之行,足下方始,前路遥遥。会令刘老师失望的不仅仅是我无法主攻古典诗词的心态,更有甚者还可能会把新诗中的韵脚格式在今后的诗歌创作中大胆放开放宽放下,尝试一些新派做法,减少束缚。所以无限感激之余还得加上抱歉,方表心意。
这本诗集的完成,是对自己诗歌写作的一个小结。热爱想象又多愁善感的天性使我一生定与诗歌长久厮守,相伴相依。
手里没有一个可以预知未来的水晶球,我美丽的玻璃墙不知会不会有打破的一天。如果屋里的风景与屋外的天地融为了一体,我还会有诗歌一样的梦想和浪漫吗?我还会成为诗歌的主人吗?就让未来自己说话吧,让它去画一串不会完结的省略号……
以诗句凝结
苦辣酸甜
正如河水盛装雨滴
东流不止
花瓣积攒阳光的热量
年年开放
土壤埋藏千年落叶
供应青草的芳香
时间运载一代又一代生命
给故事无限的延长
诗句的凝结
只是秒针嘀嗒嘀嗒
一秒,又一秒
永不停歇
走进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