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
杜杜
李慧在病床上半躺着,捧着笔记本给瑞瑞回邮件:“生命在于运动,所以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多做运动,争取改了你天天泡在电脑上的坏习惯。你看妈妈比你大三十岁,比你还健康,疾病一见妈妈抖擞的精神就躲得远远的了”。
几句话写完,李慧几乎要虚脱。合上比泰山还沉重的笔记本,她选了个省力的办法,身一翻,任笔记本自由落在床的一边。
酸痛,肆无忌惮地掌握着她的身体,她的精神,她的每一个细胞。静躺着,李慧知道自己除了大脑还在努力运转,全身每一寸肌肤下面的内容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和白血球作战。这场战争在李慧身体里硝烟弥漫时,她自己除了静躺着提供战场,完全无能为力。
李慧用不着量体温就知道自己在发烧了。先是颈部开始酸痛,然后蔓延到四肢、内脏、头部、肌肉、骨头。当迈开每一步都需要努力的时候,烧的程度就一定超过38.5度了。这样每周一次规律的发烧,对她来说已经像呼吸一样平常了,于是她就象对待呼吸一样对待发烧,既然离不开它,也无法控制它,就忽视它。
李慧不想去看医生,知道自己有病又怎样呢?她信命,是命的赐予,你躲都躲不过。离婚这十几年来,她真是受够了,人前的一张面孔总是鲜花一样盛开,一点忧郁的影子都没有。早九晚五地上班、当爹当妈,拉扯着瑞瑞奔跑在学校、芭蕾舞班、钢琴教室之间。渐渐地,一个风一样快捷,树一样坚定,春天一样浑身充满希望的女强人形象就在渥太华的华人社区里有口皆碑了。谁能想像,李慧的枕头是用泪水浸透的呢?在那无数个寂静而孤单的夜晚,陪伴李慧的除了叹息就只有泪水。
厌世的念头隔三差五就来访问李慧疲惫的大脑,是从丈夫抛下她娘俩回国去和那个小他十岁的小妖精结婚那一刻就开始的。从小青梅竹马的贤妻良母竟然打不败网络上一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莫名其妙的狐狸精!李慧想不通这个怪诞的世道。和自己同枕共眠了十年的丈夫竟然就那么轻飘飘地消失了,空气一样不留痕迹。如果不是因为瑞瑞的存在,李慧几乎不相信这一切真的都发生过。
现在总算把瑞瑞的大学供完了,孩子在多伦多皇家银行的工作步履青云,风华正茂的瑞瑞正浸泡在人们羡慕和追求的眼光中过着春风得意的生活。
我这个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李慧想。我还有别的任务吗?她心里突然空得白纸一样了,往这白纸上画点什么呢?李慧一点主意都没有,既然是白纸,又不准备使用,有没有它也就无所谓了吧。那个念头于是在李慧疼痛的身体里再一次迅速地席卷了。
眼睛睁不动,肌肉和骨头好像因为高烧正在接近灰烬。没有一丝声响,黑暗渐渐地占居了整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一切,包括李慧痛着的身体和痛着的精神。
就这样静静地走掉吧,像那个父亲当年走掉时一样,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空气一样。走吧,结束这规律的肉体的疼痛,也结束这规律的精神的疼痛。没有谁需要你了,你也不再需要别人。
李慧努力坐起,忍着剧痛打开电脑,伸开疼痛的手指敲着:“瑞瑞,无论妈妈是上天还是入地,你的健康和幸福都是妈妈的一切。好好爱惜你的身体,妈妈坚强的东西都已经给了你,好好珍惜它们。妈妈是多么的爱你啊!”
那满满一大瓶安眠药是李慧多年的积蓄。每次去开药,李慧都好像在计划着什么,又好像漫不经心地完全没有计划。当她仔细地把它们一次又一次放进药瓶时,药片的每一点增高,都好像拉着李慧接近着一个令人兴奋又恐怖的目标。这个目标在李慧光天化日之下精精神神的面孔上不宜察觉。李慧把药瓶藏进抽屉时,也一并把那目标藏进抽屉了。
药瓶空了的时候,瑞瑞正在回复邮件,她年轻的脸幸福地笑着,写道:“亲爱的妈妈,我还不知道您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呢,除了坚强,您准备什么时候教我这个天大的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