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甲(小说)

杜杜

 

美玉长得娇小玲珑,一双纤纤玉足白皙光滑,十根葱段似的脚趾头张扬地露在凉鞋外面,粉嫩透明,像名牌时装店的玻璃橱窗一样吸引人的目光。史前在电影院排队买票时站在美玉前面,低头时不小心看见了白塑料凉鞋里的这双脚,眼睛就定住了,然后目光顺了脚趾往上移。史前仅在霎那间就树立了让脚趾的主人变成自己媳妇的理想。这理想经过两年的奋斗,终于圆满实现。

 

热恋时美玉最陶醉的一项活动就是史前帮她剪脚指甲。美玉说:“前天刚剪过,怎么又剪呢?”史前会赖嘻嘻地缠着美玉说:“你看它们长得多快呀,来吧来吧,让我来剪吧。”然后史前就会坐在床边,让美玉躺得舒舒服服的,把脚伸在史前怀里,史前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个怕碎怕破的玻璃脚似的捧起那双玉足,一根一根细细地剪来。每根指甲都是一毫米一毫米轻轻地、圆圆地剪过去,美玉的心就被那清脆的卡擦、卡擦,一毫米一毫米地征服了。

 

二人婚后的小世界里,剪脚甲一直是美玉最沉迷的时刻,频率虽然比热恋时降低了,也基本可以保持一周一次。美玉在日记里写道:史前,看着你捧着我这双脚的那付表情,多么沉醉啊!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感谢人的脚指甲会没完没了地生长,我们这个爱情的见证才可以永远地延续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两年以后,女儿小鱼出生的时候,美玉和史前的剪脚甲活动保持着两周一次的规律。史前说:“对不起对不起,都两周了,赶紧赶紧,该剪脚甲了。”美玉就兴高采烈地把孩子哄睡着,把一双疲惫不堪因怀孕发了胖的脚,伸到史前怀里。史前打着哈欠,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剪起来,一毫米的细致变成了五毫米,没几下,就剪完了。然后把美玉的脚重重地放下,歪在床上,说“哎,好累呀,想不到多一个小孩,多这么多事儿。”

 

美玉坐起身来,端着自己的脚看了看,果然,大脚趾甲肉边的死皮没剪掉,美玉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开始发出鼾声的史前,叹了口气,拿起脚剪,自己把那多余的甲肉小心翼翼地剪了去,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唉,今非昔比啦!”

 

小鱼三四岁时,美玉除了上班下班,洗衣烧饭,就是带孩子学这学那。那时史前已经在单位当上了部门主管,每天工作紧张,应酬不断。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成了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庭。剪脚甲的活动虽没有停顿,史前的主动却已成为历史。

 

美玉说:“都一个月了,穿丝袜指甲长得都快把袜子戳破了,我们晚上剪吧?”史前笑着说:“好好好,晚上一定剪!”到了晚上,小鱼缠着妈妈讲故事,美玉讲着讲着,一天的疲劳就把她推进了梦乡。美玉早上醒来就忙着拾掇小鱼洗脸梳头穿衣吃饭,早把剪脚甲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临出门穿袜子的时候才发现十跟脚指甲长得象十把小勺子,她犹豫了一下,心想,是留着晚上让史前给剪呢,还是现在自己三下五除二地剪了呢?一边想着,手上已经握着脚剪了,两分钟过后,小勺子都成了细碎的小月亮进了垃圾桶。美玉看着自己干干净净仍然白嫩圆润的十根小葱段,笑了笑,嗯,这下袜子不会破了,她的心却忽然伤感起来,像蒙着一层雾一样说不出的朦胧滋味。

 

小鱼是八岁时学会剪指甲的。刚学会那阵,每天缠着要剪妈妈的手指甲。美玉说:“我这手都被你剪秃了,你愿不愿意剪妈妈的脚指甲?”小鱼说;“好呀好呀,妈妈,你快脱了袜子让我剪剪。爸爸不是有时候给你剪吗?好像很容易的。”

 

那天晚上美玉写日记时掉了泪,她写道:小鱼那小小的身体捧着我的脚,我本来小巧的脚丫在她怀里显得那么大。她剪指甲的样子那么专注认真,和当年的史前多么相像呀!脚剪小心翼翼一毫米一毫米地剪过去的时候,每卡擦一下,我的心就软软地跳一下,脚尖的幸福电流一样倏地抵达心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我告诉小鱼我的幸福是多么的富足时,这孩子竟说:“妈妈,我很喜欢给你剪脚指甲,你的脚多小多好看呀,你觉得幸福,我也觉得幸福。”

 

小鱼给妈妈剪脚指甲一剪就是七年。美玉的幸福就在这七年的卡擦声里繁忙而快乐地延续着。

 

十五岁的小鱼美丽动人,忙功课,忙交朋友,给妈妈剪脚甲的频率越来越低。终于有一天,小鱼说:“妈妈,我知道你喜欢我给你剪脚,可我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说,说出来人家一定会笑话我,谁家的妈妈要女儿给剪脚甲呢?”美玉很吃惊,说:“你觉得碰妈妈的脚是丢人的事吗?可这是妈妈这些年为你们操劳,唯一你可以为妈妈做的事呀,而且那是妈妈最陶醉的时刻呀!”小鱼不耐烦地说:“妈妈,我们换一个能让你幸福的事情做吧,我不喜欢干这个了,有时候你脚指甲里有脏东西时,味道并不好闻,我不想剪了。对不起!”美玉从女儿身边转身走开,她拿着脚剪的手有点抖。坐在床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添了许多皱纹的脚,它们仍然白皙滋润,她“哎!”了一声,蜷起腿来,喀擦喀擦地剪了起来。

 

此后30年,美玉的脚甲再没有什么特殊待遇了。

 

有时美玉正在剪脚的时候,史前在旁边,卡擦声中,美玉会念叨念叨:“当年你对我多好呀,捧着我的脚像捧着个宝贝似的。”史前放下手里的书,说:“现在我不捧你的脚了,不等于我对你不好了。要不,再给你剪剪?”美玉赶紧说:“得得得,心又不诚,谁要你剪!”史前就宽厚地笑笑,继续看书。

 

时光如梭,史前和美玉几乎是同时退休的。两个老人每天晨练之后,都去上老年大学,有时也帮帮小鱼带带外孙。日子平平静静地过着。

 

美玉过65岁生日的时候,小鱼全家回来给妈妈祝寿。晚上小鱼蹭到妈妈房里,看见妈妈正在桌前写日记。美玉回过头来,手指伸出来擦掉眼角挂着的一滴老泪。小鱼说:“妈,您好好的干吗又哭呢?妈,你来你来,您躺到床上去,我想给您剪剪脚。”说着,把妈妈从桌前拉了起来。美玉刚干了的眼睛又湿了,说:“好孩子,不用了!妈妈给你看!”美玉伸出自己那双皱巴了很多但仍然白净的脚,十根美丽的葱段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指甲刚剪过,打磨得圆滑漂亮。“是爸爸今天早上起来给妈妈剪的,他说从今以后,两周一次帮妈妈剪脚,只要他的手还能动,就再也不要妈妈碰脚剪了。”

 

小鱼握紧手里的脚剪,伸出手轻轻地把妈妈揽进怀里,紧紧地。

 

晕黄的灯光下,母女俩拥抱的身影在墙壁上轻轻地晃动着,像风轻吹着一幅水墨画。那幅剪影画里看不见母女俩满眼的泪光。

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