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

杜杜

 

夏文文专门买了一块机械闹表,每天临睡前上劲儿的时候,拧到紧得拧不动的时候,一整天蹦蹦跳跳的心才松了劲。就让一天的疲劳随着那个到了头的旋钮拧进表里去吧。她抬头望了一眼一动不动坐在计算机面前的丈夫罗扬说,我先睡了啊。如她预料,没有回答,罗扬的心正在那个彩色的显示屏里远远地飘着呢。她从来不指望面前这个人给自己一个什么回答,连“晚安”都是奢侈的。哎!叹了口气,她翻身上了床。

四肢舒展的她感受着自己的肌肉在床上有依有靠幸福而松弛的感觉。睡觉真好!她静静地想,每天以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做结束,上帝真是聪明,他很会安顿人类的能量分配,他让你在黑暗和疲倦的时刻拥有幸福的睡眠,又让你在光明和精力十足时拥有劳作,多么完美的平衡。

入梦前,她伸手抹去儿子柔嫩的嘴角边挂着的一滴口水,下意识地伸到自己嘴里舔了一下,嗯,五岁了,还是这样一股奶香,这是妈妈最好的安眠药。盯着孩子均匀的呼吸,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笑,她渐渐地合上了眼睛。

罗扬爬上来的时候,夏文文正在那个旧梦里遨游,她下意识地分开腿,下意识地数着数,下意识地陪着罗扬哼了两声,下意识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抓了纸巾递给罗扬,一切的进行都在黑暗和半睡眠中迅速而按部就班地完成,没有准备工作,也没有激动人心的一刻。罗扬翻转身背对着她睡过去的时候,她也正背转身去摸这边的儿子,孩子睡衣下小胸脯的温度迅速传进手掌的时候,她心中的快乐比刚才罗扬那两下甜蜜多了。闭紧眼睛,她的梦境很快就和先前的梦境接壤了。

这个梦仍是灰白色的,二十世纪的花红酒绿成了三十年代的老电影,无论怎样重复,总是旧旧一副模样。梦里,夏文文总是在擦一块模糊的玻璃窗,仔仔细细地擦呀擦呀,擦了一会儿,她就把眼睛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里面人影晃动,却都虚着边缘,罗扬好像在人前昂扬地歌唱,这和现实中的五音不全内向含蓄的罗扬大相径庭。屋里的男女老少露着谄媚的微笑,鼓掌喝彩,夏文文想打开窗户进去看看究竟,不能使自己全心爱戴的罗扬是怎么使大众如此爱戴的?窗子却怎么都打不开,汗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心里一团乱麻。正手忙脚乱着,忽然一个男孩从后背拍了她一下,她一回头,那孩子竟转身跑了,好像是儿子又好像不是,她扔下抹布,赶去追,那孩子却转眼不见了。

身边突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一座房子也不见了,她被一团模糊包围着,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质量,也没有重量。她的心膨胀在雾里,红红的大大的,咕咚咕咚地跳着,一鼓一鼓的,心脏外面包裹着的身体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想出声,却没有嘴可以用来喊叫,她想挪动脚步,却没有腿用来移动。缠着大红心脏的乱麻是白色的蚕丝,一层又一层,当着她的面一圈一圈地绕着缠,越团越大,越团越乱,越团越麻烦,大红心的蠕动不再清晰,呼吸一点点萎缩,窒闷的喘息声,呼,呼,呼,逐渐增大、增大,终于肆无忌惮地占据了整个梦境......她伸手拼命抓着自己的胸口,想要移走那团憋闷,却猛地从梦中醒来。

天上那弯窄月昏黄地照进来,眉毛一样美丽而服贴。昏黄里出现了单位好友兼同事麦克浅蓝色的眼睛,麦克说:为什么你总把自己搞得这样劳累?为什么你不能开诚布公地和他讲出来你想要什么?你的要求并不高,你只是想要他作为丈夫每天应该给予一个勤劳的全职妻子应得的赞赏和温柔的拥抱,这是他作为丈夫应尽的职责啊,份内的,一个男人对一个朝夕相处的女人使用一些身体语言,还需教诲吗?她凝视着麦克的眼睛,缓缓抽出被麦克捏着的手,说:你不懂中国男人,特别是理科男人,他们脑子里从小堵满的公式把对女人的关爱挤得公式一样简单清楚,老婆就是老婆,各自表演一个家庭的角色,各自分工,和家具差不多,不需柔情亦可摆放得当。看着麦克惶惑的眼神,夏文文叹了口气,又说,唉,改变一个人知道多难吗?麦克,很多人一辈子都是不会改变的,和海水是咸的,河水是淡的一样,都是水,却完全不同的味道啊,再往河水里倒盐,河水也变不成海水的。麦克又把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文文,为什么你不愿意让我来填补你生活里的不足呢?你明明知道你生活里缺少的正是我可以给你的啊!文文注视着好像认识了一千年的麦克,苦笑了一下说,麦克,虽然和你连夫妻的隐私都可以交谈,但走出那一步,我做不到,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是波澜壮阔的海水,我是清幽寂寞的湖水,各不相干的,你明白吗?而我和罗扬,尽管没有浪漫激情,没有每日亲密的身体语言,却多年来相安无事,生活平和自然,我们夫妻原本是同类,都是安静的湖水,适合在寂静的森林中湖光潋滟,没有波涛,但把持着一种永久的稳定。我还是让大海的波澜壮阔永远停留在心灵深处吧。说着,她坚决地把手抽了回来。

弯月一点点朝下降落,天空开始泛出灰蒙的白来。夏文文伸手把滑下去的毯子给罗扬盖上,背转身,把手伸进儿子的睡衣,那温暖立刻充满了她的全身和大脑,眩晕嗜睡的感觉渐渐充满。谢谢你,孩子。谢谢你不愿和爸爸妈妈分床,你总能在妈妈失眠的时候充当妈妈的安眠药,有了你,妈妈的生活就足够美丽了,还想其他干什么呢?那月亮不是也圆圆缺缺周而复始吗?人生不过如此,完美与残缺,都是自然啊。

表铃叮铃铃响起来的时候,夏文文不得不艰难地睁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她的脸却不易觉察地微笑着,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