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可真漂亮
杜杜
第一次见到水生,他两眼死死盯着我,完全不避讳,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样东西可以发挥眼睛的用途似的。而他大大的个子站在我单位门口比看门的石头狮子更无法躲避。我低下头,盯着脚尖,想快速地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大声喊道:“阿姨,你可真漂亮啊!”声音洪亮的好像雨前的响雷。
我吓得一机灵,冲他干笑了一声,迅速从他身边擦过,身后跟着的同事哈哈乐了起来。我说:“你怎么还笑,吓我一大跳,他怎么比我高一头,还管我叫阿姨?要么他有病,要么我长得太老了。”同事说:“真让你说对了,他就是有病,别看长得人模狗样的,是个傻子,老张的儿子。你知道吗?他是咱这儿评判姑娘漂亮与否的最高评审,漂不漂亮,在他面前走一走,被他叫阿姨的,就过关了,他不叫的,一定不够漂亮。所以漂亮女人都愿意从他面前走,丑点的,赶紧绕道。”
“花痴!”我咯咯乐了起来。同事说:“你还别笑,他要记住谁特别漂亮,会一连好几天站在这门口等着看,老张又不能把他关起来,就由他去。他倒也好,除了夸一句阿姨漂亮,从无别的举动。你就等着他天天给你当门卫吧,不信咱俩打赌。”
那以后的几周,我果然每天都得经受水生注目礼的检阅,享受那句“阿姨,你可真漂亮”的洗礼。这样被检阅之后的我,往往面带笑容,心情舒畅,那句响雷更是久久在耳边回响,哪怕雨天,心中都充满明亮的阳光。有人说一个人对一个女人说她漂亮,魔鬼就会在她耳边重复一万次,果真不假。尽管这话出自水生弱智而单纯的口中。
每天早晨上班,寒暄完毕,我都会下楼打两暖瓶开水泡茶。水生摸出我的行动规律,就常常等在大门口久久不走。于是一进一出,我又多了两次接受响雷的待遇,去锅炉房打开水变成了一件既尴尬又欣慰的事。
有时我会停下来,和水生聊两句:“水生,你几岁了?”水生就笑出一口白牙,低头蹭着脚,说:“我妈说我二十岁了。”我看他羞怯的样子,和响雷时大不相同,心头流过一股温柔的暖流,心想,这孩子真不错,又问:“水生,你会念书不会?”水生说:“会看小人儿书,有好多画儿的那种,我最爱看大头儿子。”说完,他忽然抬起头来,眼神略过我的头发落在我背后不知什么地方,嘴上却又大声嚷了起来:“阿姨,你可真漂亮!”我不得不摇头叹气,拎着暖瓶赶紧上楼。
那天那个交摔倒时,我刚从锅炉房跨出来,高跟鞋踩了个碎玻璃,一趔趄,暖瓶就扔了,瓶胆碎了一地,开水径直冲向我穿着凉鞋的光脚板。我爬起身,使劲甩着脚丫,露在凉鞋外面的脚指头已经烫得生痛。我坐在墙边脱了鞋,搬起脚趾来看,水生早就来到近旁,他蹲在我面前大声说:“红的,痛呀!”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抓起我那只被烫的大脚趾,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用力吸允起来。
震惊从脚尖迅速直抵心脏的时候,我几乎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水生口腔的温暖和有力的舌尖包裹了脚趾的灼烫。我使劲往回抽脚,一边大声急急地说:“水生,快放开,你怎么傻成这样了呢?”我这“傻”字一出口,水生的脸色骤变,他把我的脚像扔皮球一样咣当扔在地下,眼睛也没抬,拔腿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那天之后,再没听到过水生在我耳边响雷,他那高大的身影也难得从对面的宿舍楼里奔出来了。那个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的“傻”字,把水生和水生的审美热情从我们视线里一扫而空。
一起变空的还有我的心脏。每天上班,揣着这颗空荡荡的心脏,拎着沉重的暖瓶,那只被水生的唾液浸泡过的脚尖踩着无限的遗憾进出大门,水生的影子就在眼前不停地晃动。歉疚,血液一样静静地、浓浓地流淌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
一个同事奇怪地问老张:“最近怎么见不到水生了?你把他关起来了?很久没见他审美了啊!”老张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古怪,那天回家突然就不肯再走这个通办公楼的大门了,我自然由他去,你知道他的大脑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呀。”
我鼻子发酸,悄悄走开。在我心里,水生不比任何一个青年缺乏敏感灼热的热情,他的真诚和自尊更是很多二十岁的青年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水生被车撞伤了的消息是同事通知的,约好一起去医院探望。
病床上的水生满脸是绷带。我捧着一摞大头儿子的图画书站在床边,一本本把书举到他面前让他看。水生的眼睛透过绷带的缝隙呆呆地凝视着我,我把书放下,不再讲话,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他突然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阿--姨--,你--可--真--漂--亮!”
透过眼泪的波光,我看见水生脸上的纱布好像白色的天空般纯洁美丽,那对绷带下挤出的目光星星一样闪烁出无比聪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