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夜(小说)

杜杜

 

赤、橙、黄、绿四姐妹大学时就是好朋友。这个“好”体现在衣服可以换着穿,食物可以换着吃,作业可以换着做,如果不是面孔区别太大,考试也是可以换着考的。赤说:“什么我都可以和你们分享,惟有一样东西怕是不能。”“男朋友!”橙、黄、绿异口同声地说。

大学毕业后,四人陆续在渥市高科技领域落地生根,各自的男朋友荣升为丈夫后,几年过去,四人竟不知不觉都从姑娘荣升为母亲了。

赤,进了知名的北电,几经裁员的大风大浪,泥鳅似的在公司内部换了两个部门,竟颤颤巍巍地站住了脚,这两年不但没被卡擦剪掉,还提职加薪,当上了小小的项目主管,管着三五个程序员,做着翻来覆去老也做不完的裹脚布项目。阶段性的忙碌是有的,压力却谈不上。家里的日子呢,有从国内接来的父母一手打点,伏贴得熨斗熨过一般。丈夫是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也跻身高科技行业,薪水不薄,两人互敬互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女儿活泼乖巧,人见人爱。赤的小日子就可以用幸福安乐、无忧无虑、其乐融融来形容了。

橙,进了一家美国人开的小公司,公司拥有者很懂人的潜力取之不尽用之不决的道理,橙的智慧于是被加班加点地取着用着,每天工作超过10小时是家常便饭,薪水倒也年年涨,没几年,橙就成了四人帮里的首席富翁了,加班工作的烦心因此一笔勾销。橙的洋老公保留了法国人特有的浪漫闲散的悠闲气质,心甘情愿地下了班做饭看孩子收拾家务。橙这样的中国女人在他眼里是多么的了不起呀,做妻子踏实忠诚,做白领工人,聪明上进成功,做母亲,给了孩子不可多得的良好基因和榜样的力量,外加美丽动人,不宠她都没有理由。橙就顺杆爬,回家吃喝现成,说话做事一付地主婆指手画脚的傲慢模样。

黄,毕业后就留在了做Co-op时工作的政府部门,大锅饭这一吃上,挣钱多少且放到一边,舒心自在就没谁能比。她管着那档子数据库,都是重复性的工作,闭着眼睛也能做,年终年底把眼睛睁一睁,新的资料档案存档归类,就又可以舒舒服服闭着眼睛上班了。橙的老公两年前被裁员,回国去发展了,儿子就成了橙下班后的所有寄托,孩子的节目安排到了最满的状态,下了班橙就摇身一变,成了儿子的司机兼观众,从钢琴课、足球场、游泳池、国际象棋俱乐部、中文学校一路奔波来去,橙的世界就忙碌到工作、儿子,儿子、工作很简单的两维世界里去了,算得上四人帮里最勤快又称职的母亲。

绿,温文尔雅地嫁人,温文尔雅地生孩子,温文尔雅地离婚成了单亲母亲,温文尔雅地把孩子送回国交给老人照看,又温文尔雅地以匀速更换男友。工作上呢,不紧不慢地做合同制软件开发顾问,不紧不慢地面对合同期满失业求职,不紧不慢地在软件开发领域蹦来蹦去,风水轮里轮流转圈。她的温文尔雅和不紧不慢,掩藏着无数的坎坷波折与惊心动魄的不稳定因素,大风大浪里她的温文尔雅和不紧不慢却一成不变,一句“随便混呗!”说得轻飘飘的,还笑容四溢。这份潇洒,四人帮里无人能及。

四个好友的电子邮件在一个链接里,孩子生病老公失业房子装修水管堵塞养鸟种花旅游回国等等大小消息四人有事没事报告一气,各家的故事半遮半掩地互通有无着。几家人过年过节轮流做东,定期团聚,大人小孩其乐融融,小家之外这个大家可以用“亲密无间”来准确形容。

可这却不够缓解四姐妹对彼此思念的饥渴,无论天塌还是地陷,几个人每年一定想办法把家和小孩抛在脑后,外出忘我地疯聚一次,实现真正的Four Lady’s Night,几人谓之曰“四姐妹逍遥夜”,大有赶超Sex and City的宏图远志。

“四姐妹逍遥夜”的固定步骤一般从周五的晚饭开始。

四人必定先奔了口碑好又从未光顾过的中餐馆品味家常菜肴。赤的姜葱蟹,橙的东坡肉,黄的八珍海鲜煲,绿的素什锦一定照顾到。有比较就有鉴别,几人对以前去过的每个餐馆逐一复习,对相同的菜肴大加评论,交杯换盏之际,对那些吃过的菜肴,留恋的留恋,斥骂的斥骂,几个女人对吃的无限热情在语言和咀嚼中尽情实现着,嘴巴说话的瘾与吃东西的瘾都得到充分满足了,方才酒足饭饱,离席走路。

这时已是明月高悬、云黑风静的夜半时分,霓虹轻挑、音乐喧哗的白雾市场周围的夜间酒吧,正以昏黄窄小的门面迎接着这几颗偶尔休闲的心。

喝酒、跳舞、聊天自然是酒吧里的传统节目。几个人每年相聚都会本着打一枪换一炮的原则,选择不同的酒吧舞厅体会不同的气氛,有时一晚上换上两三个酒吧也是平常。

酒吧里花钱最多的酒水,几个人是基本不买的,矿泉水除外。经验老到的橙从法裔老公那儿学来的一个好本事就是往矿泉水瓶子里灌白葡萄酒或Vodga之类的无色烈酒,步骤简单易行。首先,不会喝酒的黄和不能多喝的绿将两瓶买来的矿泉水一饮而尽之后,早就揣在橙Burberry提包里的小瓶烈酒和葡萄酒就在卫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空的矿泉水瓶子。爱喝酒的赤和橙就在跳舞的间歇光明正大地举着矿泉水瓶子慢饮浅酌,一脸坦然无辜,还时不时逼黄和绿对着瓶口饮上一口。

要说这几个白领女人可不是在这一年一次的逍遥夜买不起几杯高脚杯里晶莹透亮的酒水,实在是多了这点儿偷偷摸摸的阴谋,这酒吧舞厅之夜就变得诙谐幽默、趣味横生了很多。几个人面带诡秘的微笑,互相掩护、装模做样的时候,心底那激动和兴奋是举着高脚杯怎么都换不来的。约定俗成,这桩见不得人的勾当从大学时橙有了法裔男友那时起,就堂而皇之地一年年延续了下来。

今年选了软迪厅,几个人簇拥着,说好了放开来玩儿,谁也不许假正经。赤一脸纯洁地问“那像我这种真正经的,怎么办?”几个人推搡着她说,那你就来“真格”的好了,哄笑的声音很快就被震耳的音乐和旋绕的灯光掩盖了,几个人的心情也随着灯光的闪烁迷离和音乐的燥热声波戏剧化起来。白日里的假面具轻易地一扫而空,几个高贵典雅、趾高气昂的半老徐娘摇身变作叽叽喳喳、热血沸腾的青春少女了。躁动而节奏鲜明的音乐使松弛的舞姿成为身体最自然而然的自由释放。

舞厅里跳得汗津津的四姐妹总是长了一个脑袋一般同步行动,跳,一起跳,歇,一起歇。这是“四姐逍遥夜”多年的规则。一为好时光的真正共享,二为安定团结。正是舞池里舞姿奔放,粉面桃花。吧台前酒光烛影,软语呢喃。

绿在这时温文尔雅地眯着眼睛做娇媚状与凑过来的俊男调两句情就成了众姐妹最开心的时刻,连模范母亲黄平时只会盯着儿子的眼神也游离起来,赤和橙常年专注程序符号的脑袋这时都比较短路,发射着少了逻辑与文化,多了感性与变化的目光。

俊男色迷迷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着绿那件质地精良的Banana Republic低胸裙,手里转着酒杯,单肘支在吧台上,侧了脸对绿说:“You look gorgeous!”绿斜眼打量了一眼俊男,那对深陷的褐色瞳孔闪着两团热烈得喷薄欲出的火苗。绿心里笑了一下,小嘴儿一歪,露出一排晶莹白亮的碎牙,问,“Do you think I am pretty enough to be a qualified girlfriend? ”

这时赤刚好猛饮了一口“矿泉水”,浑身的燥热正从胃部沿着每根汗毛孔放射出来。天,绿这小妮子怎么可以这么单刀直入直接进入主题呢?太没过渡了。赤把长胳膊沿着绿的脖子一绕,对着绿的粉脸喷出满口酒气,贴着绿的脸说,“You are always qualified as MY sweet girlfriend, not anybody’s  girlfriend. You hear that?”

绿讪笑着把赤软软地推开,冲着另一边的橙说,“快把她拉走,喝你俩的矿泉水去,别在这儿碍事儿嘛!”

橙翻了一下白眼,地主婆的劲头腾地就上来了,说,“这是个没文化的主,看那一胳膊刺身图案吧,没品位!我警告你,你可别给咱姐妹丢人啊。”

俊男看着两个女人叽里咕噜地说中文,知道和他有关,问,“Are you talking Japanese? Beautiful language!”说着,身体不由得向绿靠近了一寸,一只眼睛很色情地眨了一眨。

绿瞪了橙一眼,嘴角扭曲着,作出要把橙咬牙切齿生吞活剥了的表情。然后,扭头之间,表情就迅速完成了转换的过程,温文尔雅的笑容用蜡凝固了似的罩在脸上。她扫了一眼俊男花里胡哨的胳膊,身体往旁边挪开了一寸,说,“Well, She doesn’t speak English at all Sorry, boy Otherwise she said she can be a better girlfriend! Do you think she is pretty enough to be qualified?”

黄在一旁已经笑出了声,赤和橙好像要忍,又改了主意,咧嘴格格格地朗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身体的抖动也越来越放肆好看。

绿呢,温文尔雅的笑容渐渐地顽皮起来,带着些微的调侃和嘲讽。她凝视着俊男,眼里竟然放出了无比慈祥的目光,说,“Look, boy, my whole face had Face Lifting surgery done. You are too young for me. Do you like to have a grandma as a girlfriend?”

俊男看着几个莫名其妙笑得傻了巴几的东方女人,那对抠抠眼儿因为微皱的浓眉显得更加深陷。他耸了耸肩膀,绿的低领衫显然不足以战胜这群女人傻笑时给他带来的不友好感觉。犹豫了一下,俊男抬了抬漂亮眉毛,不屑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嘴里说,“Enjoy your new face.”

绿温文尔雅地保持着那朵慈祥的微笑,对着俊男的背影大声说,“Bye-bye, kid! By the way, we are not Japaness, we are CHINESE!”

有时,你不得不怀疑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中年女人身体里是不是都多少流淌着一些反叛放荡的血液,怎么最正经的女人似乎进了酒吧被这五光十色一笼罩,就多了几分风尘的味道呢?看那暧昧而放肆的笑容在嘴角一圈圈怎样迷人地地荡漾着呀。

好在四姐妹目光流盼之际少不了动用余光观察监督着彼此的行动,搅局的活儿她们都在行,可怜那俊男,竟然没在绿身上捞着半点浪漫。感谢俊男拥有加拿大男性同胞比较普遍的绅士风度。

教育,真是个好东西,它使人懂得节制与适度的含义并合理地拿它来活学活用。就连拥有过最多男友又最无牵无挂的绿,也有那温文尔雅的文化气质作挡箭牌,调调情容易,碰碰绿并不容易。

酒巴里和异性交往的亲密程度,目光的接触就是几个女人的极限。今夜的浪漫,是属于四姐妹的,和任何异性无关,这又是另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几个人搂着,俊男的离去,使她们笑成一团,像打了个模拟的胜仗,她们亲密而开心的样子让人怀疑是不是世界上的美事儿都被她们占尽了?

从酒吧疯玩儿出来,已是二更天色,四人歪歪斜斜勾肩搭背到附近订好的豪华酒店宽衣就寝。几个人互相评价着肚子上隆起的赘肉,胸脯下垂的趋势与走向。一年一度,内向羞怯的黄也早被几个姐妹训练得厚颜无耻,穿脱之间不遮不掩。几个人没脸没皮、嘻嘻哈哈,你捅我一下,我揪你一下,都好像又回到了大学时那些青春无忧的岁月。无拘无束的顽皮嬉闹间,她们发现岁月的流逝带来的变化,是体积和面积都普遍增大的身体和深度与广度普遍增加了的头脑。

很久,几个姐妹才安静地挤上两张舒服的大床。月华如链,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窥视着四个女人的身体和身体下面的灵魂。半梦半醒着,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还在说着话儿。

不知谁开了个头,“哎!我怎么近来总是不很高兴?有时在家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平时很少涉及的埋怨话儿这一开张就滚滚涌出。对老公的抱怨、对孩子的不耐烦、对老人的无可奈何都汹涌澎湃起来。决堤了的大水,哗啦啦地冲出几张樱桃秀口。少不得有掉泪的,有帮忙擦泪的,有高声哭骂的,有低语安慰的。

中场休息一样,总算安静了一会儿。赤叹了口气说:“哎!绿呀,你也别犯愁,更别嫌自己越来越老,魅力不如当年。降低点儿标准赶紧嫁了吧,换了那么多男友,你没发现人无完人吗?你的完美主义早晚会把你毁了的。”

绿在黑暗中悄悄摸了一下眼角,说:“我哪里是追求完美,你和橙才是真正的完美主义者呢。”

赤说:“我的烦我不是都说了?生活如此平和,只是我不再追求激动人心的生活。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小日子,觉得也挺好!他在我眼里也是一身的毛病呀,又一点儿浪漫都没有,可想想,自己又算个什么呢?就完美吗?和他生气还不是害己害人?不如不生气,大家都高兴。人的一辈子就是那么回事,上班下班,生儿育女。生老病死,转瞬间过眼云烟,终究一把黄土罢了!”

绿的脸在黑暗中显得苍白木衲,一对杏眼呆呆地望着窗帘缝里那缕微弱的月光,哎了一声,答道:“道理我当然懂,可问题是我怎么老是喜欢一个男人就没法喜欢得长久呢?处着处着,他身上的缺点就越来越放大,优点越来越缩小了,没有一个是例外。让我整天和许多大缺点生活在一起,不是受折磨吗?还不如自己过省心。可自己一个人过吧,我又耐不住这份孤单和寂寞,你们说谁又能耐得住?我不换男友怎么办?我就是不愿委屈自己。也许我这辈子永远成不了过着柴米油盐相夫教子的小日子就心满意足的女人。我也只好认了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颠簸不停的、但多少还自由自在的命吧。”

橙翻了翻身,把绿身上的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说:“其实呀,人都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别人要听到咱们这么七嘴八舌地抱怨生活,还以为我们受了多大委曲似的。就算绿生活一直不稳定,也是自找的。你看你多么幸运有国内老人帮忙带小孩,还有自己永远不败的魅力吸引没完没了的俊男做男朋友,感情上从没干涸过,比起那些婚姻不幸还将就度日的人幸福多少?工作也是你自己为了多赚钱才只做consultant,想找permanent职位还不是piece of cake?”

绿翻过身对着橙月光下演讲的面孔,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说,“怎么在你嘴里我倒成了幸运儿了呢?”橙啪的一声打掉绿的手,说,“你乖乖听,别打岔!好了,我再说说赤。你说老人有时心烦,溺爱孩子,指手画脚管闲事,还恨不得替你当家,那还不是你有福?我想要还没有呢!洋老公的爹妈连个影子都靠不上,人家有人家自己的lifeenjoy,才不能让儿子的孩子拖了后腿。你说你多省心,什么时候回家都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桌上欢迎你,家里干净的博物馆似的,孩子更是可以随时甩手扔给老人,你夫妻俩什么时候想脱身就脱身,羡慕死人。”

赤呵呵干笑了两声,说,“得,咱们的哲学家酒后吐真理呢,大家准备好耳朵,好好受教育啊!”黑暗中,她把身体翻转了一圈,面对着隔床的橙。橙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朦胧虚幻,一张薄薄的嘴唇快速地开合不停,动画片一样失了真地美丽。

“黄呢,”橙继续说,“虽然老公在国内,两人不能同巢而居,可人家在国内外企管几百号人,事业多成功?对黄又惦记成那样,三天两头电话,每次回来买礼物,不是顶级名牌都不给老婆买,一套日霜晚霜一万块人民币,拿金子往脸上摸,你们谁有这个福气?黄,你说自己带儿子累,那是你自己舍不得这份政府的轻闲工作?否则回国团聚,还不是不用上班就过着杂志封面那种贵族的精品生活?”

橙扭头冲着隔了过道又隔了赤躺在另外一边安安静静的黄,问:“哎,黄,你睡了吗?听见我说话没?”

“你说,你说,我听着呢!”黄接嘴道。

黄自从进了旅店,第五次给照看儿子的魏奶奶打了电话询问儿子的状况,知道一切平安,精神才彻底松弛下来,瞌睡虫嗡嗡响着,伴着几个姐妹亲密的交谈声。黄是个简单人,脑子里整个一座儿子垒起来的泰山,刚才加入争先恐后抱怨生活的讨论时,她只说过一句话:“谁在乎他事业成不成功、钱挣多少?我只知道人一天只需三顿饭、方圆两平米一张床就够了,儿子见不着爸,一个家没了家样子,劳燕分飞,算个什么?懒得讲。”

一片乌云飘过,遮了月亮,房间突然黑了下来。

橙顿了顿,欠身抓起床头从凉水管接来的一杯水,猛饮一口就来了个底朝天。喝了酒,口干舌燥,赶紧湿润一下评讲四姐妹长短的雅兴。

“哎!”橙放下杯子,接着说,“所以呢,我们都是自找的!归根结底,就是拥有得太多,割舍艰难。欲望值降低些,谁都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就算退一步讲,生活真的不够美满,Life often hands us lemons,那也是一种良性的磨练,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Whatever doesn’t kill you makes you stronger!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赤在朦胧中仍然大睁着眼睛盯着橙的轮廓,那鼻梁,好像一架女性匍匐的身体,高高的鼻尖正好像一个撅起的完美臀部,一条十分平缓温柔的曲线,那形状使赤觉得心陷在一团白云里一样柔软平静。哎,女人啊!她轻声接嘴道,“橙,你说这些现象咱姐妹几个有谁看不到呢?知足常乐的道理谁又不懂呢?‘说’总比‘做’容易得多得多,是不是?你这么个精明人,把我们都说得服服贴贴的,可碰到自己,还不是一肚子牢骚和无奈?Peter那么宠你,你还不是今天嫌他没文化,明天怪他懂你不够?当初你要找有文化懂你多点的为什么不找中国人?人都一样,就是有什么不在乎什么,没什么想什么,谁也逃不脱这个怪圈,劣根性!”

时间在寂静中嘀嗒着,那片遮月的云走了过去,月光又脱了衣服一样白白亮亮地挤进窗帘,直率地射在墙上。

黄本来是背对着大家的,月光的影子在她面前的墙上映出一只古怪的形状,好像一根弯曲的手臂,还攥着小小的拳头。突然几只玉手的图像闪进脑海,“叮咚……”,一声铃在脑子里鸣响起来,她本来半梦半醒的睡意一下子消了大半,睁开眼睛张开嘴,她突然打破了沉寂,说,“哎哎哎,你们别好像都看透了什么似的,我看我们都糊涂着呢,中年困惑!我今天发现一个怪现象,差点忘了。赤和橙,你俩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们的结婚戒指那里去了?怎么一贯带在手上的婚戒就都突然没影了?你俩是商量好了今天不戴,还是偶然巧合?为什么会想起来把婚戒摘掉了?”

绿发出一阵兴奋的笑声,她说,“真看不出,黄,你进步太大了,有了这样的观察力,佩服!我也早想说这事儿,也忘了。橙,你坦白呀?”绿转身对着橙,一边说着一边在被子下面捅了捅橙毯子下面的腰。

橙哎哟了一声,骂道:“坏妮子,别老动手动脚好不好,我又不是你那位,咋动我我也HOT不起来。”

橙还没开口,赤就抢着说了话,“真是,这还用解释吗?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已婚女人左手食指的用途?就是个身份证。不带婚戒,就是不带身份证,你们想想看,什么时候你不想让人认出身份呢?”

“干坏事!”黄吃惊地大声说,“你,赤?你要吓死我吗?”黄说着一翻身面对了赤,大眼睛亮晶晶地好像盯进了赤的灵魂。“你,赤,想干坏事?要是绿,也就罢了,怎么偏偏会是这么幸福美满的你和橙呢?”

橙咯咯咯地笑着说,“黄,别理赤,她充其量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不过是让手指暧昧一下,别无他求。赤,你可真行,那天电话里还耻笑我跟同事学了这招儿“手指暧昧法”,想不到立刻就活学活用到自己身上了?快坦白,so far有艳遇没有?”

赤也乐了,“哪儿来的‘so far’?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暧昧’,就是图个和你们自由自在一回,装嫩的目的,省得人们以为咱是不守妇道的老太婆,半夜三更泡酒吧!”

赤笑着说着,口气里就带了点羞涩,她接着说:“还别说,怎么摘了这小小一枚戒指,就多少有点轻松了、解放了、年轻了的感觉呢?橙,你上次电话里说的话还真挺对。不过,我可没有你说的那种通过这种方式向异性发射‘I am available. You are welcome!’的叵测居心。”

“别解释,赤,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守家立业的好女人,没人把你归到浪荡妇人的行列里去,担心什么?不就是枚戒指吗。我们要的正是‘暧昧’这种朦胧感觉,我们怎么不用‘放荡’那两个字呢?追求朦胧是一种境界!”橙提高声音,几乎是自豪地说出这句话,末了,还用了很夸张的语调把“境界”真的说得特有境界一样。

黄在黑暗里微微地笑了,她满意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嗯,‘暧昧’,好词儿!这下我懂了谜底了,谜面却糊涂了。这答案也挺‘暧昧’。咱们几个里面好像我最应该学习这个‘手指暧昧法’,我和我先生,天各一方,都该学习这个暧昧法则。不过,他是不是早就使用了并且成效显著,谁知道呢?”

月亮已经低沉,大家突然都住了嘴。黄的话触及了一个谁也不愿涉及的话题。为什么要涉及呢?就让它那么‘暧昧’着吧!难得糊涂。

橙终于打出了一个天大的哈欠,她把脚下包裹着床垫过紧的毯子踢松,拉到颈下,嘟囔说:“管他的暧昧不暧昧,睡了,明天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早起!晚安了,各位。”

绿也翻转身,不再面对橙,她的脸仍然苍白着,月亮已经沉了下去,天光亮出灰蒙蒙的曙色,映着仍然旋转在她脑海中的‘暧昧’两字。“嗯,还晚安呢,是‘早安’!”她小声嘟囔着,并不在乎是不是有谁听见,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两张豪华床垫让人睡觉的基本用途终于在黎明派上了用场。它托着几个女人憨态各异的睡姿和那些迥然不同的梦境,好像托着她们此刻共同的人生。这人生,今夜在这两张床上合并,明夜又将被别的炯然各异的床去撑托了。

 

四人是赶在中午12点前退了房的,橙、赤和黄叽叽喳喳地挤进了绿的车,任由绿一个个把自己送回家。

一上车,黄就忙着给家里打电话,和儿子腻腻歪歪地说个没完,一边眼睛斜着看身边的赤摸摸索索地从包里掏着什么,原来是一团纸巾,赤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揉搓得破烂的纸巾里竟包着她那只墨绿的翡翠婚戒。赤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带上,拨正,伸展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才又把烂纸巾团进皮包。她扭头和讲电话的黄笑了一下,黄也正笑模笑样地望着她。黄把手伸过来握住赤带着戒指的手,用力捏了捏,戒指有点儿硌。

赤出了口气,扭头望着窗外,街上一个长发的女孩,正低头寻找着什么。赤想,她在找什么呢?不管是什么,希望你快快地找到吧。赤的脸在疾驰而过的树影中温柔地舒展着。天很蓝。

前座上的橙正伸出手去帮绿擦前窗上的一片污迹。绿说:“别麻烦了,等我来擦吧,是该好好洗洗车了。”说着,开车前视的目光扫了一眼橙正在擦着的挡风玻璃,一团亮晶晶的闪光晃了绿的眼,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扭头把目光再次凝聚在橙擦玻璃的手上,那枚不大却晶莹闪烁的钻石婚戒正在橙修长的食指上发射着耀眼的光芒。

绿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嘴角微微扯开一朵舒心的微笑。她不由得跟着广播轻轻地哼起那首正在流行的歌儿来“Oh it’s what you do to me...... don’t you worry about the distance...... A thousand miles seems pretty far but they’ve got planes and trains and cars, I’d walk to you if I had no other way...... I can promise you that by the time that we get through, the world will never ever be the same...... ......”